記得一九五一年,我在新竹「台灣佛教講習會」教書時,有一次在路上,一位正在掃地的沙彌來問我:「我常看到有人送麵給您吃,為什麼別人都喜歡煮給你吃,卻不煮給我吃呢?」他問得天真,但我一時卻不知要怎麼說,看他在掃地,即刻回答他:「只要你好好掃地掃個十年,自然就會有人煮麵給你吃了。因為『有播種,才會有收成啊』!」

  「有播種,才會有收成」,這雖是一句老生常談,但是真正透悟其中道理而去實踐者幾希。發明之王愛迪生曾說:成功是百分之一的天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經營之神松下幸之助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靠著勤勞服務,得到大眾的支持,使得他的企業蒸蒸日上。

  凡此都說明了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但就有許多人不想付出努力,只想投機取巧,坐享其成,結果即使得到了想要的名利富貴,轉眼也會成空,因為這和因果業報的自然法則是相違背的。像社會上一些人雖然年富力強,但不想憑勞力賺錢,只有用偷搶詐騙的方式來巧取豪奪,結果鎯鐺入獄,讓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在牢房裡度過,豈不可惜!提婆達多為了爭奪教團的領導權,而毀謗佛陀,破壞僧團的和合,結果墮入地獄,受無量劫苦。沒有「播種」而強求「收成」,就好比緣木求魚,無有是處。

  其實,看到別人「播種」,自己也跟著隨喜讚歎,享有「收成」就好了,為什麼要打擊掠奪呢?一九九六年,雪梨南天寺落成時,澳洲總理基亭特頒賀辭,讚美南天寺是澳洲重要的宗教據點,也是南半球第一大寺;新南斯威爾省省長卜卡前來參加,稱道南天寺是新南斯威爾省最重要的建築,也是南半球的天堂。布里斯本政府對於中天寺在當地社會的貢獻不但支持獎勵,而且給予我們居留上的便利。前幾年,洛根市市長羅德葛利還親自蒞臨中天寺,以佛教儀式,為兩位住眾舉行宣誓入籍典禮。我在心中不禁禮讚:「偉大的澳洲!」目前澳洲處處呈現和樂景象,追根究底,不正因為澳洲人「播下」寬容隨喜的「種子」,所以才有如此豐美的「收成」嗎?

  「有播種,才會有收成」是千古不易的真理,即使是證悟宇宙真理的佛陀,雖然進出皇宮,化導貴族,深入市井,度眾萬千,但有一次在毗蘭邑托缽時,卻空缽而返,以馬麥充饑達九十天之久,但是佛陀的弟子目犍連尊者無論到那裡托缽,都能滿載而歸。眾人怪而問之,佛陀自述這是由於在因地時,見比婆葉如來為病比丘托缽請食,曾經說過:「髡頭沙門應食馬麥,不應食甘饌。」以是惡語,故有如斯報應;而目犍連則在過去世曾和當地居民結過深厚的法緣。所以,「有播種,就有收成」,只要曾經努力過的,必將在生命中留下痕跡,即使在千百年後,也會遇緣而發,成就不可思議的果報。可是有一些人偏要說:「我不相信因果業報,也不相信前世、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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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佛光山舉行徒眾財務講習會時,我問與會的大家:「你們知道佛光山處理財務有那些原則?請大家舉手發表。」在眾多的弟子當中,依諦一馬當先地舉手,他從位子上站起來說:「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師父您常說的『要以智慧來代替金錢』。」的確,我一生處理財務的原則當中,最重要的就是「以智慧來代替金錢」。凡事不一定要用金錢去莊嚴,但要用智慧去莊嚴世間。

  過去有一句俗語:「有錢能使鬼推磨。」說明了一般人對金錢的看法,其實一個人不論富有到什麼程度,也無法永遠持有,佛經上說:「財物為五家所共有。」所謂的五家,就是指大火、大水、盜賊、貪官污吏及不肖子孫。這五者足以使我們的錢財銷毀殆盡,更何況金錢也不是萬能的。再多的金錢可以買得到奴隸,但是買不到人緣;再多的金錢可以買得到群眾,但是買不到人心;再多的金錢可以買得到魚肉,但是買不到食慾;再多的金錢可以買得到高樓大廈,但是買不到自在歡喜;再多的金錢可以買得到華衣美服,但是買不到氣質;再多的金錢可以買得到股票,但是買不到心滿意足;再多的金錢可以買得到床舖,但是買不到睡眠。最重要的是,再多的金錢買得到世間的物質,甚至書籍,但是買不到智慧,因此「智慧」才是人類最寶貴的資源。

  像春秋戰國時代,說客遊走於燕、齊、韓、魏、秦、楚、趙各國之間,消弭了許多兵戎殘殺,就是因為他們擁有智慧的辯才;策士與君王一席話之後,往往位居極品,也是因為他們擁有智慧的頭腦;諸葛孔明雖然起於布衣,人力、物力、地利均不及曹操、孫權,但是因為他擁有智慧的策略,所以能夠與強權周旋,偏安蜀中,最後終能與魏、吳鼎足而立。所以歷朝以來,帝王善於傳世者,不但為太子物色智慧超群的老師,而且將他們的地位提昇在丞相之上;在各種兵法中,軍事家都是運用智慧,運籌於斗室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現代民主憲政所謂的「內閣」制度,也是因為當初是在一個小房子裡面決定國家的政策方針,所以有此名稱。「內閣」看起來不大,但智慧無邊,甚至牽一髮動全身,可以影響到國家的政經局勢。

  此外,人類文明之所以一日千里,不是金錢造就的,而是眾人「智慧」的結晶。像畢昇發明活字印刷術,讓知識的傳遞更進一步;瓦特發明蒸汽機,帶來了工業革命;萊特兄弟發明飛機,縮短了世界的距離;阿姆斯壯登陸月球,更為宇宙的開發寫下劃時代的一頁。

  兩千六百年前,佛教對智慧的修行就極為重視,並且稱最上乘的智慧為「般若」,一般的智慧有善有惡,但是「般若智慧」是純善無染的。經典中說「般若智慧」如目,能引導其他五度到達圓滿的彼岸;又說「般若智慧」是諸佛之母,因為十方諸佛皆由「般若智慧」而誕生。像文殊菩薩之所以位於菩薩之首,而且是七佛之師,就是因為他長於「般若智慧」;舍利弗之所以成為佛陀的首座弟子,而且被任命為第一位沙彌羅羅的剃度師父,也是因為他擁有「般若智慧」;妙慧童女能受到諸大菩薩的禮敬,也是因為他的「智慧」超凡,能言人所未能言,道人所未能道;龍樹之所以被尊為佛教八宗的共主,也是因為他的「智慧」過人,著書立說,破邪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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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裡,我在閱讀報章雜誌時,突然心有所感:同樣是血肉之軀,有些人雖然平凡低微,卻能成就豐功偉業,彪炳人寰;有些人儘管資源豐富,卻顯得千頭萬緒,一籌莫展。這是為什麼呢?我覺得:敢,是最關鍵的因素之一。

  像諸葛亮書生報國,他用空城計誘開敵軍,免除了一場殺戮,那種「敢」於面對千軍萬馬,臨危不亂,古今罕可匹敵,讓人敬佩不已。天文學家伽利略能不計毀譽,拼死不向神權低頭,那種「敢」於堅持真理的精神,令人蕩氣迴腸,無以名之!法顯大師以六十高齡,「敢」於西行取經達十餘年之久,去時路途艱險,鳥獸絕跡,回程在海上漂流三載,那種「為大事也,不惜身命」的勇氣,可謂雷霆萬鈞,世間稀有!法珍比丘尼以一介女身,「敢」斷臂護藏印經,那種為法捐軀,無怨無悔的志節,足以名垂不朽。

  回想自己的一生,生於貧寒,長於亂世的我,之所以能對佛教對人間有一點兒作為,不也是因為在「敢」的趨使下,言所當言,為所當為嗎?「敢」,誠然是很重要的!

  二十世紀初期,中國歷經內憂外患,我就在那時誕生於中國內地的一個小鎮上,那裡土瘠民窮,資訊缺乏,但我幼小的心靈裡卻時時刻刻充滿了許多問題。外婆茹素拜佛,和藹可親,經常為人排難解紛,贏得大家的敬愛。她每次半夜打坐,肚子裡都會發出如海潮般的聲響,雖然鄉人都覺得這是一種有修為的表現,但年少的我卻滿腹懷疑。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問她:「肚子裡發出這種響聲對於了生脫死有什麼用呢?汽車、火車也都可以發出這種聲音啊!」她默然不語,陷入沉思。數年之後,談及此事時,她突然正色地對我說道:「將來我的後事只有託付給你了!」我想:與其說是因為我所問的問題讓她驚悟覺醒,不如說我從小「敢」於發問吧!

  十歲那年,父親在戰亂中失去音訊,生死未卜,母親帶著我們兄姊四人,孤苦無依,遂生起變賣祖產另謀發展的念頭。哥哥生性老實,畏懼眾議,裹足不前;姊姊是女性,在傳統社會中沒有講話的餘地。排行老三的我,年方十歲,目睹此情此景,便自告奮勇,無畏族人的激烈反對,陪著母親走了十幾華里的路,風塵僕僕地回到老家,毅然簽字賣地。由於這一念的「敢」作「敢」為,不但家庭經濟困境頓告解決,數十年後,鄉里中許多親友故舊由於坐擁房地而在文化大革命中慘遭批鬥,我的俗家則因為沒有恆產而倖免一劫,為眾人所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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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性隨和謙讓,從小甚得長輩疼愛。一天,一位史老師見我被同學欺侮,對我說:「孩子!你要振作!你要勇敢!這個世界是屬於勇者所有!」

  我將這句話記在心頭,數十年來,自我奮發,精勤努力。現在回顧往事,我自覺也有勇敢的一面。

  一九三七年,中日戰爭爆發,神州處處風聲鶴唳,連故鄉揚州也不例外,炮火槍聲,街頭巷戰,時有所見,屍橫街頭,怵目驚心。在槍林彈雨中,我不僅曾經見義勇為,救活一位中彈受傷的國軍,告訴大人用門板送他回後方;逃難時,更有躺在死人堆裡的經驗。那時,我不過十歲,在家人眼中,我是個膽識過人的孩子。第二年,排行老三的我,隨著母親,離鄉背井,去尋找經商失蹤的父親,雖然烽火漫天,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到了棲霞山,我為了一句不經意承諾的話而毅然出家,說來也算是十分勇敢。

  一九四七年,國共相抗激烈,我那時二十一歲,出任白塔小學校長。白天,國民黨軍隊來校搜查共產黨;晚上,共產黨游擊隊又前來突襲國民黨部隊,如是每天都在夾縫中提著性命度日,但是卻從不感到畏懼。

  當時佛教積弊甚深,連本身自保尚有問題,遑論發揮濟世度眾的功效。有鑑於此,我與一班志同道合的僧青年聚集起來,在宜興創辦《怒濤》雜誌,到徐州編印《霞光》半月刊,赴松江張貼壁報,發送傳單,甚至街頭講演,宣揚革新佛教、邁出山門、走入社會、廣利眾生的理念,雖然備受舊勢力的打壓,但憑一股興教護國的熱忱,我們不畏權勢,愈挫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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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九年,我初到臺灣,當時海峽兩岸戰雲密布,人心惶惶,許多僧侶紛紛興起逃避的打算。一天,隨著舟山大陳義胞播遷來臺的煮雲法師攜函前來,說是在普陀山閉關修行的塵空法師寫給我的。

  塵空法師是太虛大師的高徒之一,曾經擔任過早期《海潮音》雜誌的編輯。抗戰勝利初年,我在焦山「第一屆中國佛教會務人員訓練班」受訓期間,有幸得與其親近,他的慈心後學、長者風範,一直令我景仰心儀,頃接來鴻,自是歡喜不已。尤其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日子裡,有信自遠方來,更是如抵萬金,我迫不及待地拆開展閱--

  「現代的僧青年,要有佛教靠我的信心,不要有我靠佛教的觀念……。」

  當這一句擲地鏗鏘的金玉良言映入眼簾時,心中頓起無比震撼!在那個局勢混亂的年代裡,人人自危,朝不保夕,隨著西風東漸,耶教開始盛行,加以臺灣佛教徒在當時缺乏正信,只知燒香膜拜,乞求福壽財利,使得佛教淪入迷信之流,自然得不到社會重視。而佛教界本身也在處處打擊僧青年的信心:寺廟不肯接受外來僧尼掛單用齋,求見長老屢遭閉門羹,撰寫文章不准刊出,講經弘法也備受限制……,遑論要靠佛教生存。就在這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處境下,塵空法師的一句話,猶如一帖強心劑,振奮起我的信心道念。是的,「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我們應該抱持著「佛教的命運操之在我」的使命感!我將這句話謹記在心,也傳述給我的同道,互相勉勵。

  是年,我從臺中到了臺北,在短短的兩天之內,我曾在南昌路某寺,被一長老責問:「你有什麼資格跑來臺灣?」到了中正路某寺掛單,也遭拒絕,因夜幕低垂,我只有緊緊裹著被雨水淋濕的衣服,在大鐘下躲雨露宿。有一回,就在下午一時左右抵達基隆某山寺的那一刻,寺方接到命令,不准供應我們午飯,其實,我們連前一天的午飯都還沒吃呢!想去投靠成子寮觀音山,途中卻遭大雨沖毀公路,只得忍著饑寒,逗留在車站裡,望著狂風豪雨,心中盤算:不知還有何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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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四月,是我十年來的第三次赴大陸探親。從揚州來的兄弟,從廣西來的姊姊,從上海來的表親多人,都來到南京的雨花精舍,擠在母親的床前。母親看到三、四十位子孫濟濟一堂,圍繞在身邊,沉思了一下,若有所感地說出一句:「滿樹桃花一棵根。」這句話表面的喻義是說:兒女們雖然散居各處,但都來自同一個家庭;再深一層的意思,是希望子孫們做人處事都能夠懂得飲水思源的道理,注重根本,因為唯有根本穩固了,才能枝葉繁茂,花開果成。雖然母親已經過世三年了,但每次想到「滿樹桃花一棵根」這句話時,仍帶給我無限的追思與啟示。

  記憶中的母親生長在貧困的家庭裡,不曾上過學堂讀書,也不認識字,然而由於她從小受到香火戲劇及講古故事的薰陶,對於因果、忠義的道理了然於心,所以不但通達人情世故,在成語詩詞方面也能夠運用自如,尤其母親務本重源的性格,提綱挈領的做事原則贏得大家一致的尊敬與讚嘆。

  母親一生中最歡喜的事便是為人排難解紛,但有些人卻批評她多管閒事,母親則經常對我們說:「排難解紛是正事,不是閒事。」記得小時候,鄰居一位做媳婦的因為婆婆待她不好,跑來向母親訴苦。母親聽完了之後,告訴她:「妳婆婆到我這裡來,都在說妳的好話,說妳如何勤儉持家,如何相夫教子......」就這樣一席話,便解開了婆媳之間的芥蒂,從此和好如母女一般。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之後,中日戰爭爆發,國軍幾乎每天都到民宅裡搜尋壯丁。有一天,二舅父也被抓了走,母親向當地的警察局申訴:「我兄弟上有老母,如果你抓走了他,一家孤兒寡母,無人維持生計,只有統統到你家去生活。」警察局長聞言,立刻放了二舅父。許多人以為母親有什麼背景,紛紛朝她前面一跪,央求她搭救親人,後來有些人竟然也讓她救了出來。

  諸如此類的事情不勝枚舉,母親都能以三言兩語解決,令大家佩服不已,其中也曾遇到對方恩將仇報的情況,而母親也總能本著不卑不亢的態度,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記憶中最深刻的,是鄰居一位姓解的老先生在家裡被水桶絆了一跤摔死了,由於無錢辦理後事,全家坐困愁城,母親好心承諾為其購買棺木,立即搭船到城裡備辦所需,就在回程的船上,才聽說解家的兒子解仁保因為貪財,找了很多人將屍體抬到我家,想要嫁禍於父親。母親立即退回壽衣、棺木,回到家中,見鄰人的屍體已腐爛發臭,血水都流了出來,老實的父親又被巡捕逮往揚州收押,但是她仍然不慌不忙,一如平常般料理家務。當案子被送往蘇州高等法院時,因為解家無人敢出面,而母親在回答法官的問話時,不但簡明扼要,而且神態自若,所以當下就被宣判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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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監察院長陳履安先生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我曾經支持他競選總統。他經常在漢聲電台宣講佛法,主題是「檢查自己的心」。我對於這句話印象十分深刻,因為我一生以來,就是在「檢查自己的心」當中得到了無限的成長。


  現代的人生病,要到醫院「檢查」身體;房屋漏水了,要找抓漏的人來「檢查」;車子壞了,要先送到汽車修理廠「檢查」;機器不動了,要請機械師「檢查」。「檢查」的主要目是為了發現毛病在那裡,才能有所改進,至於我們人內心的毛病就更多了,如果不經常「檢查」,那能戰勝貪、瞋、愚癡、驕慢、嫉妒等的煩惱心魔呢?所以,經常檢查自己的心,實在是我們每天必須要做的功課。


  常常有些學生來找我,向我訴說他的煩惱,我總是告訴他:「你先檢查自己的心。」對方卻說:「別人欺負我,我『檢查自己的心』有什麼用呢?」有的徒眾一直無法安住,我也說:「你先檢查自己的心。」他回答我:「你不告訴我如何瞭解環境,明白人事,光叫我『檢查自己的心』有什麼用呢?」他們不懂得要能夠「檢查自己的心」,給自己一個回頭轉身的機會,就能夠圓融處世。但問題就在於人往往不肯認錯,而事實上,人的錯誤偏偏最多,像愚昧、自私、執著、成見、計較等等,但就因為不肯「檢查自己的心」,所以才無法安心,這就好比汽車、飛機本身出了問題,而你不肯「檢查」問題所在,不肯修理缺失,事實上汽車已經開不動了,飛機也無法飛上天了,你又能奈何?


  最近,有一個徒眾來請我為他開示,因為他在別分院道場做不下去,心裡很苦惱,我告訴他:「這是因為你不『檢查自己的心』,所以不瞭解自己的問題,也不瞭解自己錯誤在那裡,不瞭解師長的苦口婆心,當然,對於佛法的瞭解就更談不上了。」我們可以先問自己一句:「我們了解自己的心裡擁有什麼嗎?」佛教說「心中有佛」,但你心中的佛能夠發揮作用嗎?當心中的盜賊為非作歹時,你能捉拿它嗎?當湖中的水骯髒不堪時,你有辦法淨化它嗎?當心中貪、瞋、愚癡的魔軍掠奪自己心中的法財時,你有戒、定、智慧的武器來戰勝它們嗎?當心中的猿猴躍動不已時,你有五根五力的繩索扣住它嗎?所以,過去禪師們講「明心見性」是很有道理的,因為有心,心不明,就如同鏡子蒙上了灰塵,不能看清實相;有佛性,見不到佛性,就好比黃金藏在泥沙裡,無法耀眼生輝。


  一九五三年,我在宜蘭成立佛教歌詠隊之後,經常帶著他們出外弘法,其中一名隊員畢業自杭州國立音樂學院,她的嗓音、氣質都很好。有一次,她不按照我弘法時的預定計劃,自作主張,臨時換唱另外一首歌,我當時非常生氣,立刻下令要她回去,但是到了晚上臨睡前,我「檢查自己的心」時,卻深深感到自責,因為她不守團隊約束,固然應該受到責備,但我也不應該太過執著、強硬。許多事情,如果一和二差不多,此和彼能代替的時候,不一定要執一去二,是此非彼,否則不但讓別人沒有轉寰的空間,也將自己逼進死角裡去,真是何苦來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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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在佛光山臺北道場舉行海峽兩岸學術會議,我應邀和學者們座談,席中一位教授說:目前中國大陸有一批學者專門研究「人學」,他就是其中之一。我聞言愣然,後來方知唯物主義已不足為共產社會所需,民眾們逐漸覺醒「物」以外還有「人」的存在,「人」才是世間最重要的學問。我告訴與會人士,光是在表面上研究「人」還是不夠的,必須還要研究「心」,因為人是色與心和合所成,必須將物質與精神調和,才能徹底將「人」做好。人學的重要,誠然不虛。

  記得小時候,外婆送我到私塾上課,第一天老師只教我一個「人」字,此後把「人」做好成為我一生的目標。所以我先從孝順長上做起,為了孤苦的母親,我將平日的零用錢、過年的壓歲錢節省下來,給母親買點心回家,讓兒女們的歡笑聲沖淡母親內心之慟。年過六十,我與分離四十載的母親晤面之後,便設法迎養孝敬,晨昏定省,並效法老萊子彩衣娛親的精神,承歡膝下。甚至我愛屋及烏,儘量為舅父、兄弟姊妹解決問題,使得大家和諧安樂,好讓母親安心。

  十二歲出家時,師父志開上人送我到佛學院念書,我進一步了解心是萬法之源,學做「人」必定先要調心。由於體會到心中有「人」,為「人」著想是做「人」的先決條件。所以,為了讓師父歡喜、放心,我精進奮發,力爭上游;為了讓擔任住持的師兄在寺裡專心管理寺務,我經常下山走上百里路程作經懺佛事,來往於土匪出沒的村落之間,並且自願在春節前夕挨家挨戶募化道糧。國共相爭時,內戰頻起,我與同學一面弘法,一面逃難,物資的困乏使我想到別人的需要,因此在隆冬之際,我將僅有的一件棉襖送給同窗宏度,又把難得的一件長衫讓給好友煮雲,我深深感受到「人」與「人」之間若能相親相愛,宇宙何其寬廣。

  來到臺灣,信徒日增,為了他人的需要,我可以說是日日為人辛苦,日日為人忙碌。朋友一通來訪的電話,我倚門遙望,掃榻以待;信徒們有喪葬佛事,我在忙碌之中,超速開車,及時與會,拈香說法;承諾的結婚喜事,即使在偏遠的鄉下,在淋漓的雨天,我也穿梭於雷電交加的羊腸小徑,設法到達,為其祝福盟證,甚至日後還要關心他們生兒育女問題。像蔡固議居士一家三代,都是我為他們取的名字;郭本雲的五個兒女,李一平的三個童稚,我代為養育多年,後來乾脆擴改為育幼院,專門收養一些龍的傳人。在人群大眾中為別人奔波辛勞,我一點也不覺得苦,因為我從「人」的身上,學習到謙和忍耐,慈悲包容的美德。

  一個年輕的弟子曾經和我說:「一般人到年老的時候像一個排球,兒女們都推來推去,不願照顧,但師父卻像一個橄欖球,天下的兒女都喜歡過來擁抱你。」我想這是因為我很注重「人」際之間的尊重和諧的緣故吧。平常我們都知道晴天時要準備雨傘,春夏時要積穀防冬,「人」,也不能短視近利,而必須在平日培養善緣,為永恆的未來著想。我一生秉持「你大我小,你好我壞,你有我無,你樂我苦」的原則處世待「人」,再怎麼吃虧,也不輕易破壞「人情」,結果我給別人歡喜,別人也張開雙臂,對我表示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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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能從消極的推尋外覓到積極的躬身實踐,從被動的接納、企求到主動的付出、給予,天地之間,何處不是情義盎然?

  多年前,我每至花蓮弘法時,蒙縣長吳國棟先生均列席聽講,表示支持,心中銘感無比,後來耳聞其治縣理念,對於他的正直無私更加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一天忽見報載,他因涉嫌圖利他人而撤職查辦,我的心裡一直為他叫屈:身為地方父母官不圖利他人,難道還要圖利自己嗎?後來,聽說他的父親往生的消息,我立刻決定作「不請之友」前往參加。為了不妨礙既定的行程,清晨四點,我摸黑從佛光山出發,在花蓮用過中餐後,隨即趕至他父親的靈堂拈香致意,並即席說法以慰生者,只見他全家大小淚流滿面地送我出門。當車子正要發動時,四維高中校長黃英吉先生走到我的窗前,說道「大師!您真是一位有情有義的人啊!」一路上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青山綠水,想著黃校長的話,不禁反問自己:我真的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嗎?「有情有義」不是每個人應該具備的操守嗎?

  前年正在菲律賓講經時,聽說吳伯雄的父親過世,我即刻趕回台灣,參加第二天早上八時的告別式。沒想到這一點點小事令他感動無比,後來在多次講演中,他對大家說:我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感到非常慚愧。回想一九四九年初來台灣的時候,還不需要入境證,沒想到後來辦戶口的時候,入境證卻成為必要的文件,正當煩惱不知怎麼辦時,擔任省議員的吳鴻麟老先生如及時雨一般,出面設法,幫我們幾個沒有入境證的僧青年辦戶口。之後,慈航法師和我等三十二位僧伽受誣入獄,為了將我們保釋出來,吳老先生也幫了不少的忙。四十多年來,姑且不論吳老先生父子兩人對佛教的擁護支持,即以當年的恩情而言,能在老先生捨報之時,親至靈堂,為其祝禱,實在是我義不容辭,應該做到的本分啊!

  去年十月,我在台北國際會議廳主持「般若與人生」講座,那時正是台灣怪力亂神事件熾盛,邪魔外道擾人最甚的期間,有些學校不明就裡,一竿子打翻整條船,甚至拒絕宗教教育進入校園,而一些原本傾向佛教的官員也噤若寒蟬,沒想到吳伯雄先生卻以國民黨中央黨部秘書長的身分,專程從遠地趕到會場致辭,表示護持正法的決心,我深深覺得:其實,吳伯雄先生才是一個真正「有情有義」的人。

  享譽全球的經濟學者高希均先生不但經常在他創辦的社會雜誌上登載拙作雜文,而且時時就重大事件請我發表意見,甚至像中國大陸的六四事件、台灣的核四事件等,他為追蹤我的雲遊足跡,都是數通電話國際往來,不厭其煩地詢問我的看法。我經常向他表示慚愧:自己不過是個方外之士,才疏學淺,但承蒙他看得起,我一定有問必答。他卻說:「大師!您是社會的意見領袖啊!」其實我那裡比得上高教授的廣博多聞,經驗豐富呢?所以,我更加感到他是一個虛懷若谷,謙沖有道之士。三年以前,高教授希望他所主持的天下文化出版公司能為我出版傳記,弟子們紛紛反對,因為他們向來不想由佛光山以外的人為我立傳,更何況這是一家以工商經濟為主的出版公司。但我力排眾議,欣然允諾,因為我從高教授的平日言行中,深感他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國家棟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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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我經常勉勵徒眾應該把握光陰,及時努力,將應該做的事趕快做好。有一天在集會開示時,我忽然心有所感,告訴大家:「我們不要把歉疚帶到棺材裡去,要記住一切佛法都在當下。」事後弟子們紛紛問我為什麼突發此言,其實這句話正是我一生經常勉勵自己的警語。

  經常在矇矓中,眼前彷彿出現一個小男孩臥在一個慈祥的老婆婆腳邊......,午夜夢迴,我往往淚濕枕襟,因為這不是幻象,而是童年時和外婆相知相處的回憶。記得有一天,外婆曾經語重心長地對我說:「看起來我將來的後事,你的幾個舅父都不可能幫我處理,只有靠你了!」年方十二歲的我,聽到一個老人家交付這麼重大的責任,心中惶然的感覺只能以「戒慎恐懼」來形容。出家以後,瞭解生死事大,我更加將外婆的交代銘記於心。不幸後來國共之爭造成海峽兩岸有如天地之隔,她老人家何時與世長辭,我竟一概不知。直到離鄉四十載後,我和大陸親人取得聯繫時,方始得知惡耗,當下悲慟莫名,立即籌寄五千美金回鄉,請兄弟為外婆興建塔墓,雖已嫌遲,但我仍然要信守承諾,不能將她的重託成為我永世的「歉疚帶到棺材裡去」。

  去鄉多時,思母日甚,弱冠之齡,我已深深體會到「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悲哀。所以當一九七七年,獲悉母親尚在人間的消息時,我真是喜出望外,遂不顧當時台灣和大陸海峽兩岸緊張的局面,甚至在危及生命安全的情況下,用種種管道和她取得聯繫。承蒙在美國弘法的弟子慈莊法師全力協助,以李一同的名義(「李」是我的俗姓,「一同」代表佛光山全體大眾),經多方聯繫,才將母親由弟弟陪同之下接到日本,我則從臺北到日本與其會合之後,轉迎到香港、臺灣等地參觀遊覽,然後接到美國頤養天年,雖不敢說無愧於人子之道,只盼「不致將人子之歉疚帶到棺材裡去」,則余願足矣!

  棲霞山是我出家剃度的道場,這裡的師長滋長了我的菩提道心。一九八五年,我在香港遇到昔日的老師雪煩長老和圓湛長老,他們向我說明棲霞山的情形之後,我慨然捐贈新臺幣數百萬元,協助玉佛樓的興建,甚至遠從緬甸恭請玉佛一尊供在樓中,後來棲霞山修建寺前月牙池等地工程時,再度向我化緣,我都歡喜地奉獻助力。年少時對於聖賢「滴水之恩,湧泉以報」的精神時生嚮往,沒想到日後自己也能躬身實踐,不禁感恩機緣的殊勝,讓我「不致在人間留下對常住的歉疚」。

  海峽兩岸互有來往之後,我不斷追憶童年時的師長、同學、鄰居、朋友,並且以種種管道幫助他們。那時大陸鄉人最喜歡的,不外是電視機、收音機、照相機、手錶等等,尤其電視機最受大家歡迎,我經常在香港購買,再經廣州雇卡車運回江蘇老家。許多人勸我說:「送不勝送,有心就好,不必如此。」但我總想到自己幾十年來對故鄉親友無所貢獻,趁自己還有些微能力時聊表寸心,以免日後將「對師長、同參的歉疚帶到棺材裡」,而懊悔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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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在弘法途中順道巡視佛光山各別分院。有一次,到臺中東海道場,住持、當家向我報告該寺的建設、法務、制度、活動等進展的情況,可以看得出他們度眾的用心,於是嘉許他們的努力。但是偶而談及信徒來往情況時,住持告訴我:


  「過去,信徒張順發先生每個星期都固定來參加共修法會,但是現在卻很少來了。」


  當家接著說:「以前張居士對於本寺活動非常熱心地參與護持,最近確實沒有看到他了。」


  我告訴在場的住眾:「這是因為你們沒有為信徒添油香啊!」


  大家面面相覷,有一位弟子不解地說道:「信眾前來聽經、禮佛、用齋、喝茶以後,總想要添油香,作為他們與佛祖之間的往來,為什麼現在反而要我們僧眾為他們添油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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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報載華視連續劇「包青天」受到觀眾熱烈歡迎,弟子們說:「師父就像是佛光山的包青天,常常及時伸出正義的援手,專門為大家排難解紛。」

  回憶自我懂事以來,就經常看到母親為鄰里親友排難解紛,記得曾經有人向她說:「何必多管閒事呢?」母親聽了,正色答道:「排難解紛能促進別人的和諧美滿,是正事,怎麼能說是閒事呢?」這句話深深地烙印在我幼小的心靈上。在耳濡目染下,我也繼承了母親的性格,一直都很喜歡幫助別人化解紛爭,而且並不一定是佛光山的徒眾,我才特意關懷照顧。每次在事後,當我看到雙方皆大歡喜的樣子,總是想到母親所說:「排難解紛不是閒事!」誠然是一句很有智慧的話。

  曾經有人見我將很難化解的恩怨予以妥貼擺平,問我祕訣何在?我想,這是因為我向來覺得「排難解紛非等閒之事」,所以總是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甚至為了讓雙方都能得到公平合理的待遇,我不惜犧牲己利,以謀求大家的滿意。

  記得一九六七年,余簡玉嬋女士競選連任宜蘭縣議員,結果以四十二票之多,勝於張學亞先生,贏得連任。但當時國民黨希望男士當選,所以在開票第二天發表張學亞先生當選,引起余簡玉嬋女士強烈不滿,要一狀告上法庭,不肯罷休。這時,因為余簡女士是佛教徒,宜蘭縣黨部找到我,希望我能想辦法勸退,為了顧全大局,我答應盡力一試。當時,我剛好接管耶穌教的「蘭陽救濟院」(後稱「宜蘭仁愛之家」),本來屬意李決和居士擔任院長,但因同意協調這件不平之事,我就將院長一職請李居士讓給余簡女士。張學亞、余簡玉嬋二人雙方各得其所,一場戰爭才化為烏有。

  一九七一年初,高雄市長王玉雲先生與省議員趙娃女士發生爭執,彼此僵持不下,並且訴諸公堂,政府多方協調不成,情況越演越熾。我應高雄市黨部許引經主委的請求,邀二人上佛光山懇談,終於達成協議。最近,高雄吳敦義市長因為副市長問題,而與王玉雲、王志雄父子之間產生芥蒂。今年元月,我在美國弘法時,承吳市長看重,曾親自來電,請我居中調和。後來我尚未出力,卻因為王玉雲先生識得大體,顧全大局,志雄先生信佛參禪,這場紛爭才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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